文王作《周易》的说法由来已久。司马迁《报任安书》就以为"文王拘而演《周易》”,想必太史公不致于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毫无根据。《系辞》下也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也?当文王与纣之事也?”虽为推测之辞,但基本与太史公的说法相似,以为《周易》基本成型于殷周之际。
当然,说《周易》基本成型于殷周之际,并不意味着否认在此后的岁月中没有增饰和修改。因为从《周易》本身的性质看,由于它主要的功能是占卦,故而当殷周之际由八卦演为六十四卦之后便不可能不经过更多人的实践与检验,于是我们看到在《周易》卦爻辞中所记载的那些故事,有的出于文王周公之后,这显然是后人为验证《周易》的功能而增加进去的。总之,在孔子之前,《周易》的基本结构已经具备,而且可能因实践的发展,还出现了许多对《周易》原理的解释,所有这些都是孔子整理《周易》时的基本素材。这一点便决定作为六经之首的《周易》实际上和其他五种典籍具有极为相似的地方。
当我们基本明了儒家经典的主要来源之后,我们便有可能进一步探讨孔子与六经的关系,并进一步明了孔子在儒学发展史上以及中华文明史上何以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孔子与六经的关系至为复杂。一来因为史阙有问,无足够的资料填补并重建这段历史;二是因为儒家学派内部的门户之争,使这一原本可以不必讨论而默认的问题更趋复杂化。西汉的经学家以及以后的今文学派差不多都认定儒家六经皆经孔子手定,有孔子然后有六经,孔子之前无所谓经。皮锡瑞在《经学历史》开头便说:“经学开辟时代,断自孔子删定六经为始。孔子以前,不得有经;犹之李耳既出,始著五千之言;释迦未生,不传七佛之论也。”在他以及那些今文经学家看来,孔子之所以删定六经,并不是要整理所谓古代文献,而是借助于学术的手段寄托高远的政治理想。皮氏写道:“读孔子所作之经,当知孔子作六经之旨。孔子有帝王之德而无帝王之位,晚年知道之不行,退而删定六经,以教万世。其微言大义实可为万世之准则。后之为人君者,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国;所谓‘循之则治,违之则乱。'后之为士大夫者,亦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身;所谓‘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此万世之公言,非一人之私论也。孔子之教何在?即在所作六经之内。故孔子为万世师表,六经即万世教科书。”显而易见,今文学者的这些说法即便与孔子当时的内在心情相合,也不免立论过于偏激,极易招致反对者的诘难和批评。
东汉之后,古文经学者一般依据孔子的学术自述,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推断孔子只不过是把前代已有的史料加以系统整理以传之后人,以保存古代文化而已,因而孔子只不过是一个继往开来的史学家,他所整理的那些古代文献并无什么不可理喻的微言大义和理论建构。他们一般认为,儒家六经皆为周公旧典,如果一定要推定儒学开创者的话,那也只能是周公而非孔子。
确实,后世的所谓儒家六经并不是到了孔子之时才出现,而是先前已有的东西。问题在于,这些先前已有的各种文献是否经过孔子的整理了?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孔子在整理时究竟做过怎样的工作?是否使之蕴涵深奥且难以理喻的微言大义,是否真的寄托着他老人家托古改制,以及为万世开太平的深意?
孔子据已有旧典整理为六经,原本是一个不必争议的说法。司马迁在《孔子世家》中已说得相当明白:“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孔子]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子。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白敫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止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如果司马迁的描述确有根据的话,那么,孔子与六经的关系便已相当明白,即《诗》、《书》、《礼》、《乐》基本是据旧典整理而成,《易》、《春秋》也是如此,只是更着意下了一番功夫而已。
然而到了近代,特别是随着疑古学派的倔起,开始有人对司马迁的记载表示怀疑,极端如钱玄同者甚至从根本上否认孔子与六经之间的关系。他于1923年在《答顾颉刚先生书》中认为:
1、孔子无删述或制作六经之事;
2、《诗》、《书》、《礼》、《易》、《春秋》,本是各不相干的五部书(《乐经》本无此书);
3、把各不相干的五部书配成一部而名为六经的缘故,钱玄同以为是这样的,因为《论语》有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和“兴于诗、书、礼、乐教”(《史记·孔子世家》)之说,……又因孟子有孔子作《春秋》之说,于是把《春秋》配上;
4、六经的配成,当在战国之末;
5、自从六经之名成立,于是《荀子·儒效篇》、《商君书·农战篇》、《礼记·经解》、《春秋繁露·玉杯篇》、《史记》(甚多)、《汉书·艺文志》、《白虎通义》等,每一道及,总是六者并举;而且还要瞎扯些什么五常、五行等等话头来比附。
对于钱氏的见解,周予同有相当中肯的批评。他在《六经与孔子的关系问题》一文中指出,钱氏从疑古派的怀疑精神出发,全盘否定了六经同孔子有关系的说法。他的见解,自然不好说全不对,比如关于《诗》、《书》性质的判断,就有道理。但总的看来,他的怀疑的立足点,却很成问题。就是说,钱氏对这个问题先存否定的意见,然后在古代文献中去寻找论证来替自己的观点张目,这就不免陷入主观主义。何况《论语》本身也还有学派和传本的问题要仔细解决,并不是字字句句都可信据。拿现行的《论语》来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从而断定六经与孔子无涉,《荀子》、《史记》等书的记载都是瞎扯,岂非也有武断之嫌吗?所以,钱氏的主张,表面上同所谓五经悉为孔子所作的主张完全相反,其实都各执一偏,不足为据。
诚哉斯言。当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否认孔子与六经的关系时,如果仅仅出于主观目的的需要,即如钱氏所说“我以为不把六经与孔子分家,则孔教总不容易打倒”的话,那么,我们实际上在犯主观臆断的错误。孔子整理六经是秦汉学者比较一致的看法,至于他整理的程度如何、方法怎样,我们当然可以讨论,但我们不必从根本上怀疑孔子整理过六经这一事实。
这样说当然并不意味着我们同意今文学者的说法,以为孔子在整理六经之前或之时,即建立一种理论架构,即期望以六经的分工负责为万世开太平。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孔子在生命过程的不同阶段,或出于教学授徒的需要,或出于个人爱好(如对《周易》),确曾致力于古典文献的分类整理,删重去复,形成一定的定本。同时,由于当时的时代条件如尚无印刷技术和纸张,这些经孔子整理的定本也只是在孔门弟子中流传,并没有大范围的传播。
至于孔子在整理儒家经典特别是所谓六经时的指导思想,我们还是相信孔子的自述,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尽量保持古代历史文献的面貌,一般轻易不作改正,更不会借题发挥,使之蕴涵己意。当然,孔子的这个原则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春秋》,可能因为当时存在《春秋》的不同版本或原始档案委实太多,故而孔子在《春秋》的加工整理上不仅投入很大的精力,而且实际上可能有违他所坚信的“述而不作”的原则,所以当《春秋》成书之后,孔子一再宣示:“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似乎表示对整理后的《春秋》并不是有足够的把握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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